第405章 天亮了(第1页)

1945年的最后一夜裹挟着岁末凛冽的寒意,重庆的冬天天黑得远比夏日急着。午后尚存的那点微茫灰白,到了傍晚便被暮色尽数收拢,沉沉暮气顺着江面缓缓漫卷,一层又一层,将院外屋顶与斑驳墙头严严实实裹住。冷风虽不算凛冽,道道寒气却顺着青砖地细微缝隙丝丝缕缕往上渗,屋内久坐的人不自觉缩了缩肩膀,拢紧身上的衣衫。灶间窗户蒙着一层浓厚水汽,是张氏手里那锅老母鸡汤正咕嘟翻滚,滚烫蒸汽自锅盖缝隙不断涌出,在冰冷窗玻璃上凝出白茫茫一片雾色,模糊了外头夜幕里的院落轮廓。

这顿年夜饭,是钟家十年来最为丰盛的一餐。张氏终于下决心宰杀了养了快两年的老母鸡,这鸡入秋便不再下蛋,她嘴上念叨着留着白耗口粮,心里却始终狠不下心,直至今早才招呼春桃将鸡捉住,烫毛褪净,利落剁块,置于砂锅之中,添上水与佐料,悉心慢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春桃蒸了满满一锅白米饭,陈米是秋收后悉心攒下,足足攒了大半年舍不得动用,密封在铁皮罐里,搁在灶台最隐蔽角落,今日她将罐底彻底倒空,米粒一粒未剩,细细淘洗三遍,上锅蒸出热气腾腾的一大甑。桌面上菜肴丰盛,一碟腊肉,是去年冬日腌制留存的最后一块,张氏刀工极细切得薄如蝉翼,整齐码放成小巧一摞,油脂泛亮,边缘带着焦香;一盘金黄炒蛋,用的正是念瑾精心喂养的两只母鸡新产的蛋,蛋液润黄透亮,撒上一把翠绿葱花;一碗炖白菜,是春桃自菜园现摘,历经寒霜侵染自带清甜,炖得软烂入味。

九副碗筷沿桌面依次排开,八副大碗配一副孩童小碗,将整张木桌填得满满当当。巧英坐于左侧,身旁一侧挨着远归的陈树生,另一侧是风尘仆仆的宋云澜,巧明贴着宋云澜落座;章佩瑜稳坐右侧,上首是张氏,下首是春桃,怀瑾静静坐在章佩瑜与念瑾之间,九个人将整桌围得严严实实,暖意挤去了满室寒凉。桌面上那两副经年不变的空碗筷依旧摆放在原位,一副朝向北边,一副朝向东边。只是此番空落落的碗里,已然堆满菜肴,一改往年清冷的模样。张氏细心地往每一只碗中夹去软烂的鸡肉,添上一筷子金黄炒蛋,盖上一片油润腊肉,碗边稳稳搁着一双竹筷,筷头齐整朝外。她摆弄那两副空碗筷时未曾多言半字,只在朝北那一只碗旁,额外添置一只小巧瓷碟,碟中盛着温热鸡汤,汤面浮着细碎油花,灯火映照之下,泛动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怀瑾端坐桌旁,膝腿覆盖着一条针脚细密的薄毯。毯子由章佩瑜从前为他缝制的灰布衣裳改造而成,单衣入冬难御寒气,她便细心将衣裳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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