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19日,农历六月初三,苏城的天刚蒙蒙亮,细密的雨丝便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码头。苏曼婷在货棚的阴影里站了第七天,雨丝顺着棚沿滑落,在她脚边砸出细密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渗入肌肤,却抵不过心头的沉重。怀里的小本子边角已被雨水浸得发软,她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将铅笔攥得更紧,生怕雨水洇开字迹,模糊了那些不得不记下的真相。
今日码头来了三艘船,第一艘载着米粮,船身斑驳,是隔三差五便会出现的老面孔;第二艘装着棉纱,货包上的标记她早已烂熟于心。唯有第三艘,停在最远的江边,船舷被厚重的篷布严严实实盖着,吃水线比昨日那艘更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苏曼婷没有走近,只站在货棚里,借着雨幕的遮掩,飞快记下船号与靠岸时间,没有多写一个字,合上本子塞进口袋,转身便往回走。身后,船头与岸上各有一道目光如针般扎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加快,只是沿着熟悉的路线稳步前行——家俊还在等她回去熬药,那是她在这风雨飘摇里,唯一不能倒下的理由。
同日午时,重庆城南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落里,带着几分燥热。春桃站在窗台前,手里摩挲着那只青灰色的布袋,边角缝得齐整,袋口系着细棉绳,已经放了三天,今早拿起又放下,终究还是没递出去。井台边的旧木箱里,陈树生去北碚的行装早已收拾妥当,一只包袱、一双备用鞋、一把剪刀,简单得如同他一贯的性子。
陈树生从染坊出来,恰好撞见春桃站在灶房门口,两人目光相撞,春桃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陈树生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笃定。
“东西都收拾好了?”春桃又问,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收好了。”
春桃转身走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先吃了再走。”
陈树生坐下来,埋头吃面,春桃站在一旁,没有落座,只是静静看着他。待他吃完最后一口,春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你等一下。”转身再出来时,手里攥着那只青灰色的布袋,递到石桌上,“这个你带上,装草用,你上次说采的草怕压,布袋透气,不会折坏。”
陈树生看着布袋,伸手拿起,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目光落在春桃脸上,语气温和:“等我回来,用它装草,染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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