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仇岳寨,沿着山径向东而下。山石渐渐稀疏,林木转为平缓的阔叶林,耳畔慢慢传来江水奔涌的轰鸣。行至半山,一座古寺藏在苍松翠柏之间,红墙黛瓦,飞檐静立。寺名枯禅寺,临江而建,江风日夜穿过寺门,带着湿冷的水汽。
远远望去,古寺香火不算鼎盛,寺中僧人大多面色枯槁,身形清瘦。他们日夜苦修,坐禅、闭关、减食、不眠,一心想要勘破大道,可越是苦修,心中执念越是深重,困在“必须苦行方能得道”的牢笼之中。
张建平与王秀梅拾级而上,山门之内,一名身着灰布僧袍的老僧早已等候。他是枯禅寺的住持,法号枯玄。枯玄老僧眉目清寂,眼底藏着经年苦修沉淀下来的执拗。
“二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何事造访荒寺。”枯玄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秀梅亦躬身回礼:“我们二人游历四方,途经此地,见古寺临江,特来拜谒,并无打扰之意。”
枯玄微微颔首,引二人穿过庭院,来到寺后的禅堂。禅堂四壁素白,没有彩绘,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蒲团。墙角立着一块石碑,镌刻着寺中代代相传的修行要义:身受诸苦,方能灭除杂念;肉体愈苦,道心愈明。
“枯禅寺立寺已有数百年。”枯玄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滚滚大江,“初代祖师当年在此修行,曾饱受世间磨难,于困苦之中顿悟,留下训诫,告诫后辈,安乐最易滋生杂念,唯有苦行磨身,剥离一切俗世欢愉,才可证得本心。”
这份修行的初心,本是警醒僧众不可沉溺安逸,莫要被俗世享乐牵绊心神。可岁月流转,一代代僧人传承下来,渐渐本末倒置。
苦行不再是修心的手段,反倒变成了修行唯一的标尺。
寺中慢慢定下严苛规矩。僧众每日只可食少量粗麦,饮水有限;夜间打坐,不得卧榻安眠,只能倚墙假寐;寒冬不添厚衣,酷暑不寻阴凉。谁承受的苦楚越多,谁便被认为道心越坚。
若是有僧人身体孱弱,难以承受这般苦修,想要稍稍放宽尺度,便会被同寺僧众视作道心不坚,贪恋安逸,离大道甚远。有人心中生出欢喜,看见花开、听闻江涛心生愉悦,也会立刻自省忏悔,认为是心念堕落。
“我们一直以为,肉身便是枷锁。唯有不断折磨此身,压制所有情绪与欲望,才能剥离尘缘,窥见真如。”枯玄轻轻叹气,眼底藏着一丝疲惫,“可数百年来,寺中不少僧人耗尽肉身,积下顽疾,甚至油尽灯枯。可心中的执念,依旧不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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