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腥气没散,反倒浓了,像烂草沤在湿泥里发酵。我站在岔道口,脚底碾着半片枯叶,听见自己心跳比更鼓还响。
那探子丙逃的方向,就是这西区。
我迈步进去,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人,两面墙爬满青苔,手背擦过去,湿漉漉一片。走了不到一里,气味断了。我停住,贴墙蹲下,耳尖捕捉风声——三丈外有瓦片轻响,极细,像是猫跃过屋脊。
我抬脚就追。
穿巷越墙,踩碎几处晾衣绳垂下的布条,惊起一只夜鸦。它扑棱飞走,没叫。这城夜里太静,连狗都哑了嗓,反倒显得那一声瓦响格外扎眼。
再追三里,荒村到了。
土地庙孤零零立在田埂边,门板斜插在地上,只剩半扇。香炉翻倒,灰烬被风吹得散了一地。我伏在庙外矮墙后,盯了半炷香工夫,不见人影,也不见火光。
可地上有东西。
月光照出几串脚印,新踩的,朝庙门去,却没回来。其中一道拖着血痕,从门槛一直渗进供桌底下。
是探子丙。
我绕到后墙,砖缝塌了半边,正好容人钻入。落地无声,尘土扑了满脸。我抹了一把,摸到腰间青玉剑,只抽寸许,剑刃压在袖中,不反光。
供桌积灰厚,但边缘有擦拭痕迹。我蹲下身,手指探进桌底暗格——早年穷书生藏私房钱的地方。指尖碰到纸角,一抽,半张药方滑进掌心。
泛黄,边角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我借月光一看,笔迹认得。
“当归三钱,白术二分,蜈蚣一对去足焙干……”这是解百毒方剂,渔家女中了幽冥宗的迷魂散,我亲手给她抓过这方子。那时她躺在船舱里,脸青得像河底水草,呼吸细得几乎摸不到。
他们连一个救人的渔家女都不放过?
我攥紧药方,指节发白。胸口那卷《兰亭剑帖》忽然发烫,不是护体那种灼热,是闷烧似的,贴着皮肉滚。
还没等我收好药方,头顶瓦片“咔”地一响。
六个人,从屋顶、墙洞、神龛后同时跃下。靴底沾灰,刀刃淬绿,落地时一声不吭,围成半圆,把我堵在供桌与残墙之间。
领头的摘了帽兜。
苍白一张脸,右眉裂到鬓角,正是探子丙。他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原来是你。货仓没死,倒还有胆追来。”
我没答话,左手将药方塞进内襟,右手缓缓抽出青玉剑。剑身映着月光,清冷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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