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迹干透的“改”字,像是一枚钉进朽木的铁钉,死死咬住了旧时代的命脉。
我放下毛笔,指尖还残留着砚台里松烟墨的微凉。窗外风势未减,吹得窗棂上的糊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但我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成了炭,闷燃着,不再跳动,却有着恒久的热度。
这一笔落下,便是十年。
这十年,不是睡一觉就能过去的梦,是拿命去填的路。
建康城的城墙,换了三次漆。第一次是血红的,那是谢家灭门后,幽冥宗余孽在城头挂的人头染上去的;第二次是惨白的,那是新君登基,为了安抚人心,刷上了象征清净的石灰;第三次,是如今这金灿灿的,用的是江南特产的金粉,混着糯米浆,涂得亮堂堂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站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抬头看着那牌匾。
“大梁天监十年”。
字迹苍劲有力,是新君亲笔。十年前,他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问我愿不愿意做一把刀。我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这把刀,磨得锃亮,插进了太平盛世的鞘里。
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走在上面,脚底传来一种踏实的回弹感。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坑洼不平、积水浑浊的泥泞道。那时候,流民挤在路边,眼神空洞,像是一群丢了魂的鬼。现在,路边摆满了摊子,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声洪亮,卖胭脂水粉的姑娘笑声清脆,连那些平日里只会摇头晃脑的酸儒,此刻也捧着热茶,跟旁边卖布的商人讨价还价,脸上挂着市井特有的精明与满足。
我紧了紧身上的月白长衫。这衣服还是当年谢安叔父送的,如今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我舍不得换。它提醒着我,这身皮囊之下,藏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寒门仕子的野心,更是一个家族的血泪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沈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手里提着食盒,跑得气喘吁吁。他是着作局的文书,叫阿福,是个机灵鬼,也是我这十年来看着长大的孩子。
“大人,您在这儿发什么呆呢?”阿福把食盒递给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吏部的赵尚书派人送来了请帖,说是今晚在‘醉仙楼’设宴,庆贺秋收大典。请您务必赏光。”
我接过请帖,封面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做工精细,透着股富贵气。
赵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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