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邑罗黑返回云城的路,胡安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不是因为路远,其实邑罗黑到云城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走废商道快马加鞭一天能到。
可是他每走十几里就要停下来,把楚仲手稿最后一页夹层里那行指甲刻的细小文字重新看一遍。
秦落骑着从铜锤娘子那里借来的地火角马走在最前面,方相跟在她旁边,苗有鱼坐在方相背上打盹。
胡安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仿似在反复描摹那行字的笔画走向。
“师父身后有人,不是叼柳枝的那个,是另一个人,我看不清。”这行字是陆爻刻的,不是楚仲。
胡安在榕树下读到手稿夹层里的刻痕时第一反应是楚仲在临死前发现了什么遗漏的细节,但秦落用辨魔符比对过笔迹,得出结论不是楚仲的。
楚仲的字工整克制,收笔干干净净,可这行字的笔画细而轻,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刻字的时候手指还在因为寒冷或恐惧而轻轻发抖。
笔迹和陆爻在执念空间里给他看的那个木雕小人背上歪歪扭扭的“爻”字完全吻合,说明是陆爻刻的。
她在献祭前第七天的夜里短暂醒来过,听到楚仲在手稿里把她错认成了宋诚,但没有纠正,而是在手稿夹层里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告诉以后的人…那天晚上她在祭坛上看到了第三个人,站在师父身后、所有人视线之外的死角。
胡安他们到达云城时是第二天的黄昏,九龙池水面上灵雾正在涨潮,白茫茫的雾气从湖心往岸边漫,把山无损伤那家店的旧木匾浸得半湿。
匾上“云荒逃杀了谁”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在暮色和水雾里显得格外模糊,宛如一行随时会被潮水冲掉的沙滩笔记。
胡安推开店门时山无损伤正在擦茶杯,和上次一样,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拇指按在杯沿上、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桌上红泥小炉的火烧得正旺,铜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三只茶杯摆在桌上,一只是带裂纹的、一只是擦好的,还有一只放在桌角地板上,是给方相的。
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一千多年来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无论外面是雪山崩塌还是湖底浮尸,他都会在这个时辰坐在这个位置擦这只杯子。
“那晚除了你,还有谁?”胡安把陆爻刻的那片骨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山无损伤面前。
骨片很薄,薄到在油灯光下能透出背面的手稿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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