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铁骑无声(第1页)

从雁门关往东南,官道沿着太行余脉的山脚一路缓降。两旁的白茅在晨风里伏低了穗子,穗尖沾着的露珠簌簌滚落,把路面洇出无数深色的湿痕。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焦香——不是伙房灶膛里新麦野菜粥腾起的蒸汽,是雁门关铁匠铺的锻炉昨天半夜封火时,炉膛深处最后一块耐火砖把积了一整年的窑火余温缓缓吐出来,顺着北风飘过城墙垛口,飘过忠烈碑上空,一直飘到官道上。

陈默走在队伍最前面。归雁刀挂在左边,生锈刀挂在右边。两把刀鞘被晨露润湿之后颜色各深了一度,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极轻极闷的呢喃——和陈无敌的旧刀与夜哭蹭在一起时那种老友低声交谈的声音一样。他身后的官道尽头,雁门关的城墙在晨曦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西北角那丛青苔在远处看去只是一小团模糊的暗影,但他知道那片苔丝此刻正被晨光照得透亮。

此行是受沈辞之邀,前往京城参加兵部召开的边备会议。沈辞在信中措辞客气,措辞间只提“共商要事”,但末了补了一句:会有玄甲铁骑的老熟人到场,陈少主来,有些事当面说比写信强。他走之前把这句话给父亲看了,陈无敌蹲在锻炉前把旧刀横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说,既是玄甲旧部,你去比我去合适——他们见到你,就是见到我。

胯下的北境马是林破从鹰击营马厩里挑的。马蹄踏在官道浮土上,每一声都沉闷而均匀。

“少主。”赵石头从后面策马追上来,他的腿在谷雨之后完全好了,此刻马鞍两侧挂着那十三个碗。碗底的红漆印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后排最后一个碗——叶秋生的碗——被他用细麻绳单独系在马鞍右侧,碗里盛着今天清晨从老井新打的井水,水面在疾驰中微微晃动,偶尔洒出几滴落在浮土上,很快被马蹄碾进泥里。“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太行驿站。沈辞去年秋天新修的,驿丞是当年潼关守军中一个退伍老兵,去年冬天托赵寒带信说他腿上的旧伤在驿站灶火边烘了一整个冬天,今年开春能拄着拐棍走几步了。”

“那批人现在还剩下多少?”陈默问。

“当年从潼关城墙上下来的,不算伤重后来没熬过来的,如今还剩不到二十个。大部分留在雁门关,有的在老赵头伙房里当帮手,有的在军械库给张诚打下手。只有两个选择了离开——一个回江南老家开了间铁匠铺,每年谷雨前后托商队带一把新打的菜刀给老赵头;另一个就是太行驿站的驿丞,把当年在城楼上被投石机碎片削掉的半只耳朵用一块青灰色布片裹好,放在驿站灶台正中间,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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