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祁连雪山的山脊背后透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很淡,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随时会被北风吹散。雁门关城墙上七十二支火把已经烧到了尽头,松脂燃尽,火苗一支接一支地矮下去,在晨风中挣扎了几下,灭了。
最后那支火把灭掉的时候,赵石头正蹲在自己的垛口后面,面前摞着八个陶碗。他把碗一个一个翻过来,碗口朝上,在脚边摆成一排。火把灭了,他借着东边那一线灰白色的微光,把八个碗都摆正了。然后他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盖子,往每个碗里倒了半碗水。水很凉,从水囊里倒出来的时候带着皮子的味道。八个碗,八碗水。今天会有人死。他不知道会是谁,但水先备着。人死了,活着的人替他们喝一口,再把水倒在地上,算是送过了。
他倒完水,把水囊塞回怀里,拿起靠在垛口上的长矛。矛尖是昨天新磨的,他用军械库里捡来的磨刀石磨了小半个时辰,磨得能照见自己的脸。矛尖上倒映出他的脸——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毛的刀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血痂边缘被晨风吹得发干,微微翘起。他没有去揭。揭了会流血,流血会影响握矛。他握着矛,站起身,站在垛口后面,望向北方的荒原。
荒原上,蛮族大营的炊烟正在升起。不是昨天那种三个灶并在一起的煮肉炊烟,是一片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个灶同时升起的炊烟。灰色的烟柱从连绵十余里的营帐中冒出来,在北风中倾斜着升上去,升到半空,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那是十二万人同时生火做饭的烟。赵石头看着那片烟,舔了舔被北风吹裂的嘴唇,然后往垛口边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冻土上,很快就冻成了一小团白色的冰。
“来吧。”他对着那片炊烟说。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脚边那八个盛着水的陶碗说。
陈默在箭楼里醒了。他是和衣靠在箭楼门框上睡的,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醒的时候,左肩抵着门框的地方又麻又僵,像是那块肌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先感觉了一下腰间的两把刀——玄铁刀马刀的刀柄硌在他左肋上,生锈刀的刀柄贴在他右胯边。两把刀都在。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肩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冻了一夜的锁被钥匙拧开。
箭楼里很安静。火盆里的牛粪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盆灰白色的灰烬,灰烬深处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炭核在缓缓明灭。阿宁靠坐在火盆边,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只本命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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