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刀马江湖(第1页)

雁门关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不是暮色染的,是那年冬天守城时烧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之后,守军从城墙根下拆下来填豁口的碎砖,被北风吹了这么多年,碎砖表面那层风化的石粉在春雨秋霜的反复浸润下自己凝成了一层极薄的釉。釉色青灰,和归雁刀刀身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忠烈碑碑座上那半截生锈箭头的铁质一模一样,和菜地土层深处那些被阿朵用指尖一粒一粒拈出来的赤铁矿粉末一模一样。城墙修好之后,从远处看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被无数次修补过的旧衣裳。从近处看,每一块砖的断裂面上都有一层极薄的釉质,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光落在城墙根下的冻土上,冻土里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新一丛青草。

赵石头站在北门城楼上,面前十三个碗排成两排。前排七个,后排六个。他把每个碗都倒满井水,依次抿了一口,然后把水倒向北方。水渗进城墙根下那片冻土深处,冻土里多年积累的青灰色石粉在井水浸润下自己化开。这些年都是这样,井水解冻,青苔长新芽,菜地里的野菜又长一茬,枣树每年开几朵花结几颗枣,每年清明都是这些人这些碗。他把碗放回垛口,空着手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北方天际线。天边有一小片云正在缓缓移动——那是一群从南往北飞的雁,排成人字形,头雁的翅膀在夕阳下闪着极淡的青灰色光泽。他把木棍从箭楼墙壁内侧的凹槽里取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腿早好了,棍子还在。

张诚从城楼另一侧走上来,左眼已能感知模糊的轮廓。他靠着这点恢复,在没有拄木棍的情况下自己走上了城楼。短斧别在腰间,斧刃上那道被正气磨平的缺口在多年春雨浸润中泛起极淡的青灰色。他每年春天都来这里坐一上午,不说话,只是坐着。下午回去继续在军械库里修补旧兵器——把每一把从阵亡守军身上收回来的刀都磨亮,刀刃上涂一层薄薄的猪油,插回刀鞘里整整齐齐排在刀架上。这些刀再也没人用了,但他还是每年春天把它们拿出来磨一遍。刀记得握过它的人。

林破拄着木棍走上来,把今年新摘的松子放在前排第二个碗前面。他拄着木棍不是腿不好——是那年冬天在北门城墙上把自己的头盔扣在那个十六岁少年头上,自己光着头在北风里站了一夜,左耳听力弱了,靠木棍点地的回声判断身体两侧的距离。那个少年如今早已不是少年了,背上的四尺长刀换过好几把,现在是雁门关鹰击营的百夫长。头盔早还给了林破,林破没再戴——放在军械库最里面那格架子上,和那年冬天从地蝼尸体上拆下来的甲壳盾碎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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