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雁门关下了一场雾。不是从祁连雪山方向漫过来的,是从横水河的冰面上渗出来的。白茫茫的水汽从冰层的每一条裂缝里升腾而起,贴着冻土蔓延,漫过荒原上蛮族留下的尸体和云梯残骸,漫过城墙根下那些被血泥填满的碎石缝隙,一直漫到垛口边缘。雾很浓,浓到站在垛口后面的守军看不见自己脚边的兵器。但能听见声音——雾里有人在咳嗽,是蛮族大营的方向。不是一个人的咳嗽,是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像被厚棉被捂住的那种咳嗽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分不清远近。守军们握紧了兵器。他们知道那咳嗽意味着什么。
阿宁也听见了。她蹲在箭楼门口,手里端着砂锅,正在把最后那半罐地蝼髓往药汤里倒。手很稳,但她的耳朵在听。雾里的咳嗽声从北面传来,隔着城墙,隔着荒原,隔着横水河的冰面,依然能听见。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甚至更多。她放下砂锅,把手指上沾的药汁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陈默站在北门废墟的最高处,雾把他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深色的轮廓,只有腰间两把刀的刀鞘边缘在雾中若隐若现。
“是蛊咳。”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黑蛊一脉有一种蛊,种在人身上,平时不发作,吸食宿主的精气慢慢成长。蛊虫成熟的时候,宿主会开始咳嗽。先是干咳,然后咳血,最后把蛊虫的卵咳出来。卵混在雾里,被风吹到哪,就落到哪,落到哪,就种到哪。典籍上说,蛊虫成熟期是十五到二十天,咳嗽声能传三里。咳嗽声响成一片的时候,说明第一批被种蛊的人已经开始咳卵了。蛮族大营里,至少有上千人被种了蛊。”
上千人。蛮族围城不过半月,佘三在北境荒原上献祭的血烟升起也不过二十余日。如果蛮族大营里已经有上千人开始咳卵,说明蛊种种下的时间比围城更早。佘三在蛮族大营里待过,在王渊和蛮族之间来回游走,有的是机会。那些咳嗽的蛮族士兵自己不知道,他们以为只是染了风寒。北境的冬天,染风寒太正常了。他们裹紧皮袄,喝一碗热马奶,继续站哨、喂马、磨刀、等攻城。等他们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蛊卵已经混在雾里,飘向了下一个宿主。
陈默望着北方的浓雾。雾里蛮族大营的篝火完全看不见了,连咳嗽声都被雾闷得发闷。但他知道,那上千人的咳嗽声里,每一口喷出的雾气里,都带着肉眼看不见的蛊卵。“佘三想用蛮族大营养蛊。”他的声音在雾里很沉,“十二万人,是最好的蛊田。蛊虫在蛮族大营里传开,不用他动手,蛮族自己就会垮。但蛊卵不会只落在蛮族大营。”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