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驶出过水城,司徒恒就靠在车壁上不说话了。
图六知道公子心里不痛快。
这趟来舅老爷家,本是来散心的。
谁知道才住了不到十日,府上便来了信——泰州城里来了位大儒,世子爷费了好大心思才把公子塞进那大儒门下,催着即刻回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司徒恒接了信脸就垮了。
在舅老爷这儿虽说无聊,可好歹自在,没人盯着他念书,还能偷偷溜去街面上转转,撞见那个有意思的小黑丫头。
如今倒好,又要回去坐冷板凳念之乎者也。
可他再不痛快,世子爷的话也不敢不听。
舅老爷亲自盯着他收拾行李,一早就把马车赶到门口。
图六连滚带爬地把行李扔上车,又被他公子那张冷脸吓得一路不敢吭声。
“公子,那银子我给那小丫头了。”图六试探着开口。
司徒恒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图六见他没骂人,胆子大了些,往前一凑:“公子,你猜那丫头怎么着?我跟你说,我图六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给银子不要的人!
十两银子啊,我塞她手里,她摊开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我还当她没见过这么多银子,高兴傻了。
结果人家跟我说——她算过了!一条鱼两文钱,一年二十四条,值不到半两银子!十两太多,她不要!”
司徒恒的眼皮动了动,总算把眼睛睁开了:“她真推了?”
“真推!推了好几回!最后是我说没法跟公子交差,她才勉强收了。
收了还不算完,人家说了,这银子就当是借公子的,总有一天要还!”
图六说到这儿,忍不住乐了一声,“公子你说这丫头,她拿什么还?她一个光着脚满腿是血的乡下丫头,连双鞋都没有——”
说到这儿图六忽然卡壳了。
他想起那丫头腿上密密麻麻的伤,想起她背着妹妹跪在地上被那老刁婆扯着打的场面,想起她那妹妹歪着脖子口水淌了一身的模样。
他那一脸看乐子的笑慢慢就垮下去了。
“公子,我图六不是个心软的。但那丫头是真硬气。咱们府上那些下人,赏钱发下去哪个不是堆着笑脸千恩万谢的?就她,往外推。”
司徒恒没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过水城早就不见了,官道上落满了日头,几只鸟从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钻进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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