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丑时三刻,颍州城南三十里,元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只点着一盏牛油灯,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黄如豆。也先帖木儿坐在虎皮交椅上,左手撑着额头,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左眼还缠着纱布,伤口愈合处痒得钻心,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爬。他不敢抓——军医说了,抓破了会溃烂,这只眼就真保不住了。
“痒比疼还难受。”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帐内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更深的、腐肉般的焦躁。围城二十三天了,颍州城就像块硬骨头,啃不动,咽不下。城墙被投石机砸出几处缺口,但守军连夜就用沙袋、门板堵上。三次蚁附攻城,死了八百多人,连城头都没摸到。军中开始流行痢疾,每天都有士兵上吐下泻,瘫在营里等死。
“二十三天……”
也先帖木儿睁开右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颍州城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红圈叠着红圈,像一道道血痕。
“大人,汴梁急报!”亲兵掀帐闯入,手里捧着个沾满血污的皮筒。
也先帖木儿猛地抬头,独眼中精光一闪。他接过皮筒,拧开铜盖,倒出三卷羊皮纸。纸是上好的宣纸,但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他凑到灯下,眯起右眼,费力辨认。
第一张是阔阔不花的亲笔,字迹潦草,多处涂改:
“六月十二,贼军围汴梁,号称十万,实不知其数。贼首刘承业,竖子也,用兵诡诈。城外多设疑兵,树帜扬尘,昼夜不息。更兼夜袭渡口,焚我战船,断我北归之路。城中粮价飞涨,军民惶惶,汉军有异心。望平章速回师救援,迟则汴梁不保,河南震动……”
也先帖木儿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张是副万户阿老瓦丁的军报,字迹工整,但力透纸背:
“贼军分驻汴梁四门外,主力在黄河大堤,约五千人。另有疑兵在城南、城西。贼造回回炮、云梯、轒辒车,虽多为伪制,但其势已成。末将曾夜袭贼营,中伏,损兵四百。于贼营中缴获此旗,请平章过目。”
羊皮纸里裹着一小块赤色绸布,是那面“徐”字旗的一角。也先帖木儿拿起布片,对着灯光细看。绸是杭绸,金线绣的“徐”字,边角磨损自然,右下角“天完治平”的印模糊但可辨。
他手一颤,布片飘落在地。
第三张纸更小,是血书,只有寥寥几字:
“六月十三,城中汉军哗变,开南门未果,斩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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