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巫从旧仓边站起来时,天已经往西斜了。旧仓的灯一盏一盏极轻极慢极安静极不肯让天色显得太早地亮起来。那光不刺眼,只像有谁把极薄极薄极不肯散的黄昏从旧米上头慢慢揭过去,又把旧仓底下的热气极轻极柔极安静极不肯让任何一盏灯先抢着亮地往上引。梁铁还蹲在根隙旁。他的灯搁在脚边,灯焰极矮极稳极安静,像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下去,便把火收成一点,谁也不催。阿巫走过来,极轻极短极不肯让梁铁觉得她累地说:“明晚你一个人去大结前。我上边给你送墟能。送不能多。多了,大结会醒。醒了的墟界气会从旧路丝里反上来,把你腕上那粒旧米也当路。那就坏了。”梁铁“嗯”了一声。他说:“我晓得。就照它外头。不进去。它吐旧灰,我接着。不吐,我等着。”阿巫极轻极短极不肯让梁铁以为“等”是容易的:“等也是本事。你明天去,不能困。大结最会让人困。它不咬人。它只让人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在下头。你忘了,它就能从你手里把灯抽走。所以明天不是你一个人去。是有人在上头给你把灯线提着。你在下头等,我们上头也等。等同一口。”梁铁听懂了。他明天不是自己去。是有人在上头。他说:“谁在上头?”阿巫没答。她只朝旧仓边极轻极短极不肯让谁觉得自己被点到了地看了一眼。梁铁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铁屠、罗戈夫、苏青禾、墨工、风洛、萧烈、林烬、林溪、老鬼,都已在旧仓里各占了一处。没人说话。可那阵势极像金陵港老水手们起潮前分桨。没人喊。桨自己会分。梁铁后颈极轻极短极不肯散地热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下。
林烬等梁铁过来。他站在旧仓北沿,面朝根隙。梁铁走到他跟前。林烬没问他怕不怕。他只把一张极旧极薄极不肯让风掀动的小纸从怀里取出来。那纸上画着旧仓、根隙、浅层旧路、东边已通的小段、西边大结、北边合着的半厘门,还有极细极淡极不肯断的几条线。线从旧仓灯下一直画到梁铁明晚要蹲的位置。林烬说:“这是明晚的位。我先下去,走到半途,把天威领域铺在梁铁道和老根之间。你下去时,脚底会多一层。不是地。是我的气。你踩这层气走,旧路丝就不会把你当外人抽。阿巫在上头送墟能。她不下来。她的气从旧米根里下,和你走的路并行。你往西,她的气往西。你停,她的气停。风洛把天上极低频墟能载波灯全压到旧仓这一片。外头越黑,上头越亮。亮压着北门,让门不敢在你们下头乱动。”梁铁认真听。他听见“亮压着北门”时,心里极轻极短极不肯散地安了一下。原来自己不用怕。不是装不怕。是真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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