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亮起的那一刻,灯楼外响起第一声惨叫。
阿禾跪在街心,手腕上的红线像活物般钻进皮肉。她母亲抱着她,怎么也掰不开那只发亮的手;其他孩子也接连倒下,白灯的余光从灯楼缝隙里流出,要把他们重新拖回无名的黑暗。
宁如晦站在坍塌的石屑中,笑得很轻。
“去救啊。”
“你若救他们,黑灯便会吞掉陆长河;你若守灯,外面这些孩子就会再忘一次。”
他仍在逼陆沉舟选一边。
陆沉舟没有看他,转身冲出圆殿。
无归城乱成一片。人们抱着自己的孩子,喊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却发现那些名字像雪落进水里,刚说出口就开始模糊。有人捶门,有人跪地求白灯熄灭,更多人只是绝望地重复“别忘了我”。
顾清漪追到他身侧:“归名怎么用?”
“不知道。”陆沉舟说。
他只知道,碑文不是给他一人用的术法。
众生碑在他掌中浮起,第二道碑文缓缓显现。
【一人记名,终有尽时。】
【万人相记,名自归来。】
陆沉舟登上城中钟楼。
钟楼没有钟,只有那盏仍在缓缓滴落白油的巨灯。他挥起半截矿镐,砸碎灯座外壳。白油溅满衣襟,灼得皮肉生疼;他却借灯座内残存的传音阵,将声音送向全城。
“无归城的人,听我说。”
街上的哭喊没有停。
“不要只喊自己的孩子。”
“去记住另一个人的名字。记住他最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小时候做过什么蠢事。记住了,就说出来。”
有人抬头,像没听懂。
陆沉舟看着下方每一张惊惶的脸。
“白灯靠的,是让你们觉得别人与你无关。”
“可我们活着,从来不是一个人。”
最先回应的,是阿禾的母亲。她抱着女儿,朝隔壁抱着男孩的妇人喊:“赵婶!小满爱吃甜饼,他六岁那年偷了你家一整罐糖!”
赵婶怔住,随即泪流满面:“阿禾会编三条腿的草蚂蚱,她爹说那样不吓人!”
一声接一声。
卖饼的老妇说起挑水汉子的旧伤;挑水汉子说起染坊姑娘怕打雷;染坊姑娘又说起巷尾孤儿第一次写对自己名字时,高兴得一夜没睡。
无归城三百年被白灯压住的声音,终于乱哄哄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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