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东陆盐井上先结了一层白霜。
盐井早已停采,井口周围的烘衣场却还在用。二十一座矮炉排成半弧,炉后接着十九根烟囱。冬日里,城中安置棚的湿被褥、药坊洗过的白布、盐工家沾了卤水的棉衣都送来烘。炉火一断,几百床被子当天便干不了。
祝青桃带人赶到时,烘衣妇已经在门口吵起来。
“查第六席就查第六席,封我们的炉算什么?”一个腰粗嗓门更粗的妇人堵着柴车,怀里还夹着没睡醒的孩子,“昨晚才收了三棚湿褥子。你们要全掀开,先把病棚里冻死的人算谁头上。”
第六席旧工房的两名管事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脸上却摆着“你们看,动不得”的神情。
祝青桃左臂吊着,右手接过炉册,翻了两页便合上:“不封烘衣炉。今早该烧哪几座,照烧。十九根烟囱,一根根查。”
粗嗓妇人愣了一下,仍没让路:“查多久?”
“先查到太阳出墙。耽误的柴和工钱,按时辰补。”
“谁补?”
祝青桃朝第六席封产板扬了扬下巴:“崔砺。”
妇人这才抱着孩子侧开半步:“那你查细点。他钱多。”
第六祖崔砺被押在祖庭,公镜却架到了盐井边。他看见十九根烟囱,只说地下针炉在二十七年前已经封死,炉口灌铅,火道也全塌了。针尾的六角炉印最多能证明针出自第六席,不能证明今日还能由旧炉找到什么。
“烟散了二十七年,谁抓得回来?”他问。
这话听着有理。
真烟当然抓不回来,烟留下的东西却不会自己洗净。
老石匠不能下井,右臂烧伤裹着厚药布,只能坐在场边。他年轻时替第六席修过一次烟喉,记得十九根囱里有三根从不冒黑烟,管事说那是备用风道。他记不清具体哪三根,只记得站在井北,能从烟囱缝里看见盐井吊架,三根顶帽恰好组成一个歪六角。
二十七年过去,吊架换了两次,烟顶也补得东一块西一块。众人站在霜里仰头看了半天,谁都能凑出好几个歪六角。
赵石头把十九根烟囱画在木板上,单手画得歪歪扭扭。他把板送回病房,过了一刻钟又拿回来。陆沉舟没有圈烟囱,只在十九个黑点旁写了一句:炉未点时,哪根先化霜?
他仍躺在床上,没有来盐井,更没动众生碑。高热让字迹像被水冲过,赵石头看了两遍才认全。可这个问题把众人的视线从烟顶拉回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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