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井台石沿，又像是铁锹磕在冻土上。他睁开眼时，窗纸还黑着，炕头搁着的搪瓷缸里，隔夜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他侧耳听了片刻，院里只有风刮过月亮门的声音，但井台方向又传来一声，这次更闷，像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他披上棉袄出门。院子里月光很淡，照得青砖地上一层白霜。井口的封条还在，两道交叉的纸条贴着石沿，纸角被夜风吹得翘起来，但浆糊印子完整，没人动过。陈启明蹲下来，借着月光往井口里看，黑黢黢的井壁上，离水面约莫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片新凿的痕迹，石茬发白，碎屑还挂在壁上没落下去。凿痕边缘整齐，是凿子一下一下打出来的，不是自然剥落。
他伸手摸了一下井壁内侧，指尖沾了湿泥。泥里混着细沙，和井底淤泥的质地不一样。他顺着凿痕往上看，井壁和地面接缝处，有一块石头被撬松了，缝隙里塞着碎草屑。陈启明站起来，绕到井台外侧，蹲在墙根底下看。墙根和井台之间的土被翻过，新土盖在旧土上面，颜色深一层，踩上去比旁边松软。有人从巷道那边挖了一条窄洞，直通井壁，凿穿了井壁内层。
他回屋时天刚蒙蒙亮。苏婉清已经起了，正蹲在院角煤棚前生炉子，火柴划了两下没着，她把废纸塞进炉膛，抬头看见陈启明从井台方向过来，手上沾着泥。
“封条没动。”陈启明在她旁边蹲下，把手上的泥在砖沿上蹭掉，“井壁内侧被人凿了洞，从巷道那边挖过来的。”
苏婉清把炉盖盖上，火苗从缝隙里舔出来，映得她下巴上一小块暖色。“巷道那边是外院老人住的后街，平时没人走。”她顿了顿，“昨晚周干事刚贴封条，今天就有人动手，说明那人知道井里有东西，而且等不到白天。”
陈启明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半块窝头，掰开在炉子上烤，眼睛盯着井台方向。苏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识字班教室走。走到矮墙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矮墙根底下，靠墙堆着一小堆新土，土堆上盖着几片枯白菜叶，不细看像是谁倒的炉灰。她蹲下去，拨开菜叶，土里混着碎石屑，和井壁凿痕的碎屑一样。
她没声张，把菜叶盖回去，进了教室。孩子们陆续来了，晨读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念的是“日月水火”。苏婉清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眼睛却往窗外矮墙方向瞟。一个学生念错字，她纠正时声音比平时轻，粉笔在“水”字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断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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