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黯进来的时候，偏殿里的烛火刚换过一轮。
其实天还亮着，只是窗外飘来一片乌云，盖住了大半日光，殿里的光线一下子沉了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蒙了一层灰。
几个内侍轻手轻脚地将新烛换上，火苗一株一株地立起来，在铜灯架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将案角那片堆积如山的奏疏照得轮廓分明。
这年轻人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袍角还带着新染布料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靛草气味，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临行前被人仔细熨帖过的。
他进殿之后目不斜视，目光始终收在身前数尺之内，既不东张西望打量偏殿的陈设，也不偷偷抬眼去瞧天子的脸色，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到案前，撩袍跪下，俯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归卿啊，朕可是等你有一会了。”
李晔让他起来，又让张寺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案侧。
张寺人搬来的是一把半旧的榆木椅，椅背上还搭着一块素色的坐垫。
归黯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平放在膝上，十指微微并拢，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国子监听讲。
李晔没有绕弯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搁在案上，开口道：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两池盐的事。这件事你在洋州的策论里写过，安邑池和解池，说是天宝年间每年盐利超过一百万贯，占全国盐税将近六分之一。这些数字是你自己写在策论里的，卿可还有印象？”
归黯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显然没想到天子会把自己策论里的句子记得这么清楚。
他想说点什么，但李晔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
“但从黄巢之乱以后，这两池盐就落到了王重盈手里。他趁乱派了几个盐铁判官驻在盐池边上，名义上还是替朝廷管盐务，实际上所有的盐利全部进了他的私库。
从那以后，一文钱都没有上缴过朝廷。”
李晔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给你算一笔账。如今朝廷能直接调动的兵力超过五万，加上韩建和王行瑜的人马，接近八万。八万大军，光口粮一个月就要四万八千石，这还不算马料、军饷、衣甲损耗和药品补给。
再加上各处水利工程的投入、驿路的修缮、州县官吏的俸禄，杜让能每个月报上来的赤字有多少，你在户部度支司轮值了一段时间了，应该比朕都清楚。”
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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