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典史哼笑了一声,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你这人倒是会算账,铺子是你的,宅子给她,一年再给点银钱,算下来你花不了几个子,就把娘俩打发得远远的,往后你娶新妇、过新日子,谁都挑不出你的理来。律例上也得说你一句‘仁至义尽’。”
吴江陪着笑:“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孙典史把酒杯端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杯里的酒色,意兴阑珊。
他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吴江那张泛红的脸:“你可知道,今日堂上那些人是怎么说的?都说本官判得不对,孩子不该给一个疯子养。”
吴江的笑容收了一下,又立刻撑回来了:“那些人懂什么!大人办案,依律而行,哪能听那些闲言碎语。”
孙典史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只小木匣,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打开,只放到了自己手边。
他端起酒壶给吴江又斟了一杯,这回自己也满上了,端起来跟吴江碰了一下:“往后你好自为之,你中意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吴江接过酒杯,嘿嘿笑了一声,酒意上来了,话也更直了:“不急,等过了年再说,我内人那边身子不好,前头还病了一场,等她养好了再办。大人放心,到时候摆酒,小人一定请大人来坐首位。”
孙典史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吴江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平平静静的,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用得趁手的东西。“你前头那个婆娘,往后要是再闹,你拿判词说话,她再来衙门递状子,本官自会料理,律例上的事,本官比你清楚。”
吴江站起来,弯腰拱了拱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孙典史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坐下,酒还没喝完。”
吴江坐回去,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回。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把那壶黄酒喝见了底。
桌上的菜剩了大半,酱肉只动了几筷子,花生倒是吃完了,花生壳堆在碟子边上,散了一桌。
吴江说话越来越含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大人明鉴”
“小人往后仰仗大人”
“等摆酒请大人坐首位”。
孙典史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堂屋的油灯烧到后半截,火苗矮下去,他从袖子里摸出剪子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亮起来,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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