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清晨下河的时候,河面上还浮着薄雾。她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弯着腰在水底摸索,手指触到一把细长的纤维状植物,茎秆柔软而韧,从河底的石缝里长出来,一簇一簇地贴着卵石。她一只手拢住茎秆,另一只手用指尖掐断根部,把整株扯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根上的泥,丢进岸边漂着的竹筏上。这种草叫水麻,只长在这条河的浅水区,叶子狭长,纤维细而白,是她造纸的主要原料。她爹造纸,她爷爷造纸,再往上几辈人都造纸,用的都是这条河里的水麻,纸坊就搭在河岸上,水车一年到头转着,把水麻的纤维舂成浆。
她捞了小半个竹筏的水麻,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把竹筏撑回岸边,把湿漉漉的水麻捆成把,摊在晒场的竹帘上。晒场铺着大片的青石板,是她爹年轻时一块一块从河里搬上来的,铺得平整,缝隙里嵌着细沙,光脚踩上去不扎脚。她把水麻摊开之后就去了纸坊,水车已经在转了,石臼里的旧浆快舂好了,她拿木铲把石臼里的浆翻了一遍,稠度正好,颜色是浅灰白的。她爹教过她,水麻的浆要舂到捏一把能成团、松开能散开的程度,太稠了纸厚,太稀了纸薄,都不行。她把舂好的浆舀进浆池,兑了水搅匀,池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拿起抄纸帘,帘面是用极细的竹篾编的,四边用木框绷着,帘上刷过一层桐油,防水。她蹲在浆池边把帘子斜着浸入浆水,轻轻一抬,帘面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浆膜,水从帘缝里漏下去,浆膜贴在帘面上,均匀而透亮。她把帘子搁在池沿上控了控水,然后翻扣在湿纸堆上,一揭帘子,湿纸页就落在纸堆上了。一张接一张,她抄到晌午的时候纸堆摞了半掌厚。
午后她把湿纸堆搬到压纸架上,加了两块木板,用绞索拧紧,把纸里的水分慢慢榨出来。榨出来的水从木板缝里滴下去,落在石板上,汇成一小股浊流,顺着晒场的坡度淌回河里。压纸的绞索是她爹留下的,粗麻绳编的,绳面上包了一层厚厚的布,防止勒进纸里。她把绞索拧到不能再紧的时候停了手,把绞棒别在架子上,让纸堆继续压着,自己去了晒场把上午晒的水麻收回来。水麻的叶片已经晒蔫了,茎秆还保持着韧度,她把茎秆一把一把捋过去,把叶子撸掉,只留中间那截纤维最厚的茎心,捋完之后手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汁液,她在河边的清水里洗了手。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纸坊把压好的纸堆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张一张揭开来晾在竹竿上。湿纸页在空气中慢慢变干,从半透明变成浅白色,纤维的纹路在纸上显现出来,细密而均匀。她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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