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城墙上的垛口沾着昨夜的露水，泛着湿冷的光。沈默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守城的士兵刚换过岗，甲胄上的霜气还没化透，见他下来，齐齐垂首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扫过城门内侧的空地——那里本该停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此刻却空了，只余下几处浅淡的血迹，被晨露浸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宋慈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背脊微微弓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沾了些泥土，袖口还蹭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方才验尸时不小心蹭到的血。他正埋首于膝头那本厚札记，手指捻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因常年握笔和触碰尸体，覆着一层薄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墨痕。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几分沉浸在细节里的专注，看见是沈默，才连忙合上札记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又把札记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怕风把纸页吹乱。
“沈大哥，”他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些，“方才我又去验房看了那三具尸体——就是昨晚在城南破庙发现的那三个，你记得？后颈的伤口我总觉得不对劲，又仔细量了尺寸，果然发现了新细节，正好能补进《洗冤集录》里。”说着，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札记，封面是磨旧的牛皮纸，边角卷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绘的伤口图谱。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刚添上去的几行小字，那字迹是新的，墨色比旁边的旧字深些，笔画间还带着几分急促：“你看，这三具尸体的后脑击打位置差得很远——第一具偏左，距离耳后大概一寸三分，伤口边缘有轻微的塌陷；第二具正中，正好在枕骨隆突上，骨头碎得最厉害；第三具偏右，靠近风池穴，伤口斜着往下走了半寸。”他边说边用手指在自己后颈比划，“我琢磨着，不像是三个人打的，倒像是同一个人站在不同位置挥的手——比如第一个是从左侧后方偷袭，第二个是正面迎头打下去，第三个是绕到右侧时出的手。”
沈默弯腰凑近，晨光斜斜地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页纸上，刚写的字迹边缘泛着湿润的光泽，墨痕还没完全干透，甚至能看见纸页被墨水浸出的细微褶皱。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旁边画着的简易伤口示意图——宋慈的画技不算好，但线条精准，连骨裂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你准备单独列一节来写？”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边缘，感受着那点未干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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