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上午九点半。
婚宴那几天攒下来的事堆满半张桌子,安娜一份一份往外掏。
"叶先生,能源公司的郝经理,前台打了三遍电话。"
"请上来。"
电梯门开,进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头不高,肩宽。握手的时候,叶安摸到一层硬茧——不是握笔的手,是握煤镐的手。
"叶生。"
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姓郝,郝振民,能源公司的。"
"坐。"叶安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白开水。"
他坐下,把一个塑料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撒手。
叶安看见了。
"那是什么?"
郝振民愣了一下,把袋子举起来。
里头是块煤,巴掌大,黑得发亮,切口平整。
"三号矿带上来的。"
"带煤来干什么?"
"八座矿,每座留了一块。"郝振民说,"往后要是有人问咱们公司干什么的,我把石头给他看。比说什么都清楚。"
叶安笑了。
这理由,比一整本报告都实在。
"郝经理去年四月到的?"
"四月十一到的山西。"
"大同一到就下井了?"
"下了。"
"感觉怎么样?"
郝振民想了想。
"叶生,我在国营厂子干了一辈子,图纸看得懂,井下的事,我懂一半。"
"懂一半就下井?"
"不下井,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
"八座矿,到手的时候什么样子?"叶安问。
"八个矿主,八本账。"
郝振民伸出八根手指头,在膝盖上比了比。
"巷道各走各的,出的煤各拉各的。设备八种型号,谁也看不上谁的——谁也用不了谁的。"
"工人也是。挖煤的挖煤,机电的机电,爆破的爆破,各家自带一套。"
"结果就是成本比谁都高,效率比谁都低。"
"你先动的是哪一头?"
"账。"
郝振民说得很干脆。
"账不并,后面全是空的。八家一本账,一套报表,一个月往集团报一次。报上来的数字我自己都不信,得一家一家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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