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军事第一医院第二排平房,靠窗的木板床。
谢梦瑭在医院中回忆7月13日时保卫仓库那个晚上
伤口跳得厉害,和心跳一个节拍,每跳一下,纱布下面的黄水就往外洇出一小圈,把绷带边缘染成发暗的琥珀色。他渴得嗓子发紧,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剩了小半杯水,他侧过身去够,左肩一扯,疼得他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手停在半空,等那股烧灼感退下去。水喝进嘴里的时候,舌头贴在上颚上半天分不开,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伤口跟着一阵抽搐。搪瓷缸沿上的缺口硌着下唇,铁锈味混着水的凉意一起渗进来。
他放下缸子,手还在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出力气来。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灯座弯到墙角,他住院第一天就在看它,七个分叉,像个干瘦的骨架横在那里。今天看了第三遍,还是七个。
仓库在他闭上眼的时候自己浮上来。缺口那儿还在冒烟,烧焦的混凝土一股子碱味。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喊,喊什么的都有,就是听不真切。他数数,一、二、三……数到七百多的时候,那些名字不请自来,胡、江、赵、孙,一个接一个从浓烟里走出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比活着的时候体面。
丧尸从缺口涌上来的那个瞬间,他往前走一步,刚好站在缺口最中间。子弹擦着他两边飞,打在墙上崩出一片碎渣,他站在那儿跟钉住了似的纹丝不动。后面的人本来腿都在打软,看见他那个背影,脚底下忽然就有了根,谁也没往后退。手榴弹一颗颗扔出去,最后扔的是石头,石头扔完了,上刺刀。那天的缺口守住了。
谢梦瑭站在东门后面,透过射击孔看着凌夜的背影。他手里攥着步话机,指节发白。他想喊凌夜退回来,可他知道喊也没用。凌夜站的那个位置,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点。一个营长,堵在缺口上,给全营做桩子。谢梦瑭没喊。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把预备队调上去,把机枪组压到东墙两侧,把弹药从西库调到东库。这些事他做了,凌夜才能在那站住。
第二天守住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凌夜倒在一个人怀里,硌得慌,骨头硌骨头。
他睁开眼。窗外梧桐树下,有个拄拐的兵在扫落叶,扫帚刮着冻土,哗——哗——每一下都拖得老长。这人姓陈,工兵连的,在西墙埋雷的时候被炸断了腿。凌夜让人把他抬下去,他抱着门框不撒手,说自己还能埋。凌夜蹲下来跟他说了句话,老陈才松了手。后来谢梦瑭问凌夜说了什么,凌夜说,我告诉他,活着回去,别再来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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