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十二天,太阳终于出来了。
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满地淤泥晒得龟裂。裂缝里蒸腾出一股腐烂的腥气。
石羊村的老赵头蹲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用斧头削一根从山洪里捞上来的房梁。打算重新架到屋顶上。
他的婆娘坐在门槛上,将发了芽的谷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嘴里念叨着家里的盐巴也泡了水,硬得像坨石头。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这次不是山洪警报,是有人在喊:县衙放粮了。
老赵头手里的斧头顿在半空,婆娘抬起头。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光。
不是那种被莲华教用空话点起来的虚火,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人腿脚动起来的光。
老赵头把斧头往腰带上一别,拉着婆娘便往村口跑。
村口已聚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有石羊村的,也有从上游被洪水冲垮了整座村庄的外乡人。个个手里攥着米袋、陶罐、破布包袱。
敲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马,人称马癞子。县衙的杂役,平时在县城里跑腿,乡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他站在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大青石上,扯开嗓子喊:
县衙开仓放粮!太守老爷体恤灾民,今日在县衙门前设粥棚,大家都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问粮多不多。马癞子拍着胸脯说管够,都是常平仓里存的好粮。
老赵头挤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县衙放粮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放粮都是县尉带着衙役维持秩序,锣声敲得震天响。
但这回只有马癞子一个人,县尉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把这个疑虑跟旁边的邻居说了,邻居却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管他娘的有粮就行,再不去粥都被人抢光了!
从石羊村到县城,平日里走得快的小半个时辰。
今儿这群灾民只用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便赶到了城门口。
城门洞开着。守门的兵丁不见踪影,城墙上也没有巡哨。
马癞子引着人群穿过城门,往县衙方向去。沿途街巷冷冷清清,几家铺面都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的招贴被雨水泡烂了边角。
县衙门前果然摆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
但锅边站着的,却不是县衙的差役。而是几个穿青布短褐的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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