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灶台冷着,碗筷空着。邻居王婶送来的那碗疙瘩汤搁在门槛边,从热气腾腾放成了凝着一层白油的凉坨,苍蝇绕着边缘打转,他也没去动一下。他感觉不到饿。胃里像是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地压着,偶尔翻涌上一股酸苦的胆汁味。
他怕。
怕的不是死。活了七十三,黄土埋到脖颈的人,对死早该看淡了。他怕的是秀兰。是秀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难以置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空空的绝望。
她躺在病床上,人已经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旱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他,一眨不眨。他握着她的手,手是冰凉的,指甲发青。他说不出话,只是抖。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那是她这辈子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李头记得那个秋天。秀兰说后山阴坡有片枯柴,干燥,耐烧,能省下半个月的炭火钱。他那天去镇上卖猪崽,回来晚了。推门进屋,屋里没有灯,灶台是冷的,秀兰没像往常一样在灶边择菜,也没有起身迎他。
她坐在门槛边,背对着门,佝偻着,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秀兰?”
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猪笼都掉在了地上。
“当家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我今天……往后山去了……”
“我晓得,你捡柴火嘛。”他走过去,蹲下身,想扶她起来,“咋了?摔着了?”
她摇头。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指甲都嵌进粗布里。
“我看见……后山那个乱石坡,有辆车……灰面包车,藏在小路上。还有两个人……村长、村长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老李头头皮一炸。
“你、你看错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没有……”秀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们在说话,我躲在树后头,听见了……说什么‘样本’、‘数据’、‘上面催得紧’……还有……”
她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还有什么?”老李头的声音在抖。
“还有……村长说,‘那个老东西要是不听话,就照以前的办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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