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层,洒在坡底碎石上。
江无尘睁眼。眼皮干涩发烫,像被砂纸磨过。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一节节松开。昨夜溃烂的皮肉已经结痂,黑血凝在嘴角,裂成硬壳。胸口那道贯穿伤还在,可呼吸不再拉风箱似的响。力气一点点回流,不是暴涨,是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他撑起身子,手掌压进泥中。指尖触到湿冷的苔藓,底下软得像腐肉。他没看手,只低头,看见斜插在三尺外的扫帚——帚柄裂得更深,只剩几根毛耷拉着,沾满毒泥。
他爬过去,握住。
帚柄硌着掌心,裂纹处有细微震动,像是回应。
站起身时腿一软,膝盖晃了半息才稳住。他望向前方百丈外的废墟。断墙塌屋,焦木如刺,直指灰白天空。风卷着灰烬打转,落在残瓦上,轻轻响一声。
他迈步。
脚踩进一片烧焦的兽骨堆里,咔嚓。骨片碎裂,露出底下暗红泥土。陶片散落各处,有的还带着彩绘花纹,被踩进泥里。一只乌鸦落在歪斜的房梁上,歪头看他,喉头咕哝两声,飞走了。
空气里有味儿。不是毒瘴那种铁锈混硫磺的呛人气息,是死味。腐肉、焦毛、烧透的木头,还有点像腌坏的咸鱼泡在雨水里太久。他没屏息,一口口吸进去,喉咙发紧,胃里翻了一下。
往前走。地面渐硬,铺着一层灰白粉末,不知是骨灰还是石灰。墙倒得厉害,只剩半截矮垣。他从一处豁口穿入,脚下踩到块布片,青灰色,绣着简单云纹,边角烧焦。再走两步,又是一块,更大些,连着半截手臂。
手臂冻得发紫,手指蜷着,指甲翻起。
他停下,目光扫过四周。屋架全塌了,梁柱横七竖八压在尸身上。有些已成白骨,有些还裹着皮肉,被野狗啃过,露出森白肋条。小孩的鞋丢在水缸旁,小得一手能握。水缸裂了,底朝天扣着,底下压着半具女人尸体,头发披散,脸埋在灰里。
没人叫喊。没人哭。
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
他继续往里走,扫帚拖地,帚尖划出浅痕。左三步,右三步,中间顿一顿。和扫地一个节奏。这节奏让他脑子清醒,不被眼前景象扯进回忆——小时候村子里那场大火,也是这样静,火灭后走进去,满地黑炭,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屋。
他在一处地窖口停住。
窖口被塌下的横梁半掩,缝隙里透出微弱喘息。不是风,是活物的气息。极轻,一下,又一下,像快熄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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