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霄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水。
一股带着微腥泥气的、浑浊冰凉的水,混杂着车道草料与牲口粪便的燥气,顺着冷风钻进鼻腔。
耳旁是嘈杂刺耳的叫骂声。
“沈砚!沈砚!你死地上装什么横,车翻沟里了,还不滚过来搭手,误了时辰扣你三天的嚼谷!”
他撑着手掌从粗粝的泥地上坐起身来。
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布满老茧与黑垢的手。
两只手掌干瘪粗大,指节生生凸起,手背上覆着被日头经年晒透的暗黄老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可脑海里空空荡荡,像被瓢舀干了水底的枯井,任凭如何竭力回想,也翻不出半点从前的踪迹。
不知过往名号,不知从前宗门,更不知半分修行的通天手段。
只剩两样东西像烙铁般深埋在骨髓最深处:一个是方才旁人吼出来的沈砚这个名字,另一个,则是一柄模糊不清的狭长剑影。
那道剑影暗淡无光,亦无半分凌厉锋芒,像是一块沉入淤泥深潭里的旧铁,静默无声。
“你还在这处发哪门子的癔症,还不快些随老子一起把这车辕抬稳当了!”
伴着一声唾骂,一只粗厚的牛皮短靴结结实实踹在他肩胛骨上。
沈砚身形一晃,踉跄着退了两步,靴底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好歹稳住了身架。
踹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腰间系着沾满油污的布围子,满面横肉,正是这处车马行的领头把头。
前方泥泞的官道旁,一辆沉重的青木大车翻倒在浅沟里,麻袋散落,几头拉车的健牛被绳套死死勒着脖颈,暴躁地喷着白气,刨动泥土。
沈砚未曾出声辩解,默然迈步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车底那根浸透了泥水的硬木横杠。
随着双臂发力,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一副凡俗肉胎究竟有多么沉钝滞涩。
筋骨僵硬,周身气血散乱不聚,根本使不出圆融的力道。
稍一咬牙狠催腰力,右侧胁下便蓦地泛起一阵钻心的酸胀剧痛,那是常年劳碌饥寒留下的旧疾。
身旁另外三名短褐汉子齐声嘶吼发力,沉重的大车终于被生生抬正,车轮重重砸回泥道之中。
沈砚直起腰背,眼前骤然黑了一瞬,脑海里嗡嗡作响,缓了数息才逐渐恢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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