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后。
江南的梅雨季刚歇。
黄浦江面上拢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江水拍打着十六铺码头的木桩,发出极其单调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吴老汉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蹲在码头边的一堆麻袋后头。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白烟和江雾混在一起。
“这世道,又要乱了。”
吴老汉将烟枪在鞋底磕了两下。
“李中堂把江南的兵马大半都抽去打内仗了,这偌大的淞沪,防务空虚得连几个巡街的绿营兵都见不着。”
“真要出点啥乱子,咱们这些苦哈哈往哪躲?”
旁边一个年轻的力巴接了茬。
“能出啥乱子?洋人的兵舰都在北边跟人干仗呢,难不成还能有龙王爷从江里爬出来吃人?”
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如同蜂群般的马达轰鸣声,从江面浓雾的深处滚滚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江边的江水都泛起了涟漪。
吴老汉皱了皱眉头,他站起身眯着眼向江面望去。
“这不是商船的动静……”
紧接着。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年轻力巴,脑袋上突然爆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大半个天灵盖被子弹掀飞,红白相间的秽物直接溅了吴老汉一脸。
力巴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麻袋上,没了声息。
吴老汉呆住了。
他连叫喊都忘了,只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
雾气被船首破开。
十几艘冒着黑烟的运兵船和吃水极浅的平底船,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黑鱼直接冲上了黄浦江的码头。
船桅上,一面面刺眼的膏药旗在江风中胡乱地拍打着。
跳板被粗暴地放下。
无数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端着装有刺刀的村田步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上了滩涂。
但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跟在这些正规军后头的那群人。
他们没有军装,身上套着破破烂烂的和服或者单衣,脚下踩着木屐甚至光着脚。
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武士刀、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生锈的铁叉。
这些人是扶桑国那些活不下去的浪人、破产的农夫和无业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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