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洗衣房的灯亮了。机器的轰鸣声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雷。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拿着熨斗,蒸汽还没上来。林小火的工位空着,叠了三折的那条床单还搁在熨烫台上,褶子已经被压平了,但逆着光看,还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印子。白晓从二号熨烫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沈冰抱着一摞床单从门口进来,走到林小火的位置旁边,站了一瞬,然后把床单放在空位上。
洗衣房里没有人说话。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嗤嗤地腾起来。白晓把熨斗推到床单边缘,停了一拍。沈冰把床单从林小火空位上拿起来,叠了一遍,放回去。
何秀莲坐在林小火平时叠床单的那把矮凳上,左脚踝搁在一摞床单上。踝骨周围那圈青黄色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像隔夜的茶水泼在宣纸上,边缘淡了,中间还沉着。针插在布上,线垂下来,末端打了个结。她今天没有缝东西。只是坐着,看着那根垂下来的线。
忽然,那根线断了。
不是扯断的,是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棉线吃不住那点力道,自己散开了。断掉的那截线头从针孔里滑出来,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何秀莲低头看着那截断线。针还插在布上,线没了。她把断线捡起来,缠在指尖,缠了两圈,然后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苏凌云看了那截断线一眼。
这时,墙上的广播喇叭嘶嘶响了两声。不是平时那个女管教的声音,是另一个——更老,更慢,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电流的杂音把每个字都啃掉了一圈边,只剩下光秃秃的音节从喇叭里滚出来。
“接气象部门通知。受台风外围影响,本周五至周日我省将出现持续强降雨天气,局部地区有大暴雨。请各监区做好防汛准备。屋顶、排水沟、低洼地段,今天下班前检查完毕。室外劳动根据天气情况调整。重复一遍。周五至周日,持续强降雨,局部大暴雨。”
喇叭又嘶嘶了两声,像一个人说完了话还在喘气,然后灭了。
洗衣房里没有人抬头。熨斗继续嗤嗤地响,床单继续叠,蒸汽继续从管道缝隙里往外冒。但空气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温慢慢升高,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烫手了。
苏凌云的熨斗在床单上停住了。褶子那个位置,布料已经被烫得发黄,再过几秒就会焦。她把熨斗提起来,立在铁架上。铁架被熨斗底部的热量烤出一股焦味。
周五至周日。持续强降雨。大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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