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黑岩地界的时候,苏凌云跟司机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路口什么都没有,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从国道边上岔出去,通往山的方向。
苏凌云背上包,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尾气被风吹散,国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路口,抬头往山上看。暮春时节,山林绿得发黑。去年秋天她来的时候,松柏是灰绿色的,像蒙了一层煤灰。
现在新叶全抽出来了,嫩绿叠着墨绿,一层一层往山脊上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蒸腾出来的清香——不是城市绿化带那种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香,是野生的、不管不顾的香,各种草和树叶把自己晒热了之后散发出的体味。
她沿着记忆里的那条小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肌肉玲跟她描述过无数次——在医疗室值夜班的时候,在放风场角落里蹲着啃窝头的时候,在矿道里背靠着背喘气的时候。
肌肉玲说,从监狱后山往上走,过了那片乱石坡,往右拐,再翻一个小山梁,有一面坡。每年四月,那面坡上全是杜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发亮,脸上的刀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扬,整个人忽然就不像那个一拳能把管教打趴下的硬茬了。
苏凌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刚进来那年在后山干活,翻过那道梁的时候看见的。就看了一眼。管教在后面催,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苏凌云翻过乱石坡,往右拐,爬上了那道小山梁。木棍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她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了。然后她转过最后一个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向阳的山坡,从山腰往下一直铺到谷底,全是杜鹃。
不是十几棵、几十棵那种星星点点的红,是一种用扫帚蘸着红颜料,在绿色画布上用力刷过去的、大笔触的、毫无节制的红。正红色打底,间或泼着粉的、紫的、白的——粉的是野生的映山红,紫的是高山杜鹃,白的像落在红色海洋里的几片雪。
层层叠叠,绵延到视野尽头。
夕阳正从对面山脊上斜斜地打过来,把每一朵花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风过处,花浪从山脚往山顶翻滚,一浪推一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书。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泥土和松脂的苦香,是杜鹃花特有的那种很淡很淡的清甜,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