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永和四十年,春。京城又下雪了。梧桐巷里的枣树已经长得很粗了,枝丫伸过墙头,探到巷子里。雪落在枝上,把每一根枝条都裹成白色,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陆清晏坐在廊下,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亮,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沉在底下的亮。
云舒微坐在他旁边,正在做针线。她的手不如从前稳了,针脚有些歪,可她还是在做。是一件小衣裳,宝蓝色的缎面,绣着虎头,虎须绣得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她说这是给重孙女的——大上个月,守拙的女儿生了个女儿,桃华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夜从刘府跑来报信。刘学文已经告老还乡了,可他比在朝时还忙,天天在家带孩子,桃华说他“比娘还娘”。
皎皎的女儿也快出嫁了,时安的儿子考中了进士,殿试的时候皇帝点名夸他“有乃父之风”。时安写信来报喜,陆清晏看了三遍,把信收在抽屉里,和安平公主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安平公主已经在草原上待了快二十年了。北庭都护府的学堂越办越多,先生从最初的几个人增加到上百人,学生从几十个增加到上千个。那些曾经只会骑马放羊的孩子,如今能背《论语》,能写大雍字,能算账,能跟商人讨价还价。她每年都写信来,信越来越短,可字越来越有劲。
“老爷,夫人,该吃药了。”春杏端着两碗药走过来。她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还是每天早上准时把药端来。陆清晏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很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
云舒微也喝完了,把碗递给春杏。“今儿的药,比昨天的苦。”春杏笑了。“夫人,昨儿的也苦,您说比前天的甜。”云舒微想了想,也笑了。“老了,记不住了。”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暖,只是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舒微,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京城第一次见面吗?”
云舒微想了想。“记得。你穿着一身旧官袍,站在国公府的花厅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紧张。”
“我知道。”她笑了,“你的手一直在抖。”
“你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可我没说。”
陆清晏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舒微,这辈子,谢谢你。”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