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最黑暗。
祁同伟没有睡。他几乎整夜都保持着清醒,只是闭着眼睛,让身体休息,而意识却始终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维系着他与这具身体、这个时空的纽带,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就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凌晨四点左右,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路灯晕开的一小圈模糊光晕。
他转过身,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移动。掠过宽大的床铺,掠过衣帽间的门,掠过书桌的轮廓,最后,定格在门把手上。他走过去,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寂静。孩子们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点梦呓般的咕哝。他依次在三扇门前停留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板,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温暖的小溪,流过他空旷的心田。
他走下楼。客厅里空无一人,昨晚野餐的欢愉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走到沙发边,手指拂过孩子们白天趴过的地方;走到餐桌旁,指尖掠过他们用餐时常坐的椅背;走到花园的玻璃门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草坪和花圃。
然后,转身,重新上楼,回到了书房。
他拧亮了书桌上台灯。温暖昏黄的光晕立刻笼罩了书桌的一角,将他圈在其中,而书房的其他部分则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他在书桌前坐下。桌面收拾得很整洁,那碎裂的平板放在一角,几份文件叠放整齐,笔筒里的笔排列有序。他拉开抽屉,里面是“祁总”的一些私人物品和文件。
他找到了一个空白笔记本。一支笔。
他抬起手,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落下。
笔尖接触纸张,发出“沙沙”声。一笔,一顿,一提,一捺。
两个字。
【谢谢】
写完后,他看着这两个字。
谢谢这个家,谢谢这段时光,谢谢那个未曾谋面却给了他栖身之处的“自己”,谢谢安安的守护,谢谢孩子们的接纳。
他看了很久,直到墨迹彻底干透。
然后,他将这一页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对折一次,放在书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笔帽盖好,钢笔放回笔筒。笔记本合拢,放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台灯。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回窗边,静静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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