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锅开一线(第1页)

灰柱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塌。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烧开一锅水,够埋锅造一顿饭,也够一支几万人的军阵,把脚底下的雪,踩成冰。

接天的灰白色巨墙就那么立着,不转,不散,也不塌,像有人把整片沉星湖从地皮里拔出来,竖着杵在了那儿。

灰柱根部,湖心那一线缝,也裂开了一个时辰——不长,不宽,无声,无光。

柱身上的灰,一粒压着一粒,压得极实,实得不像灰,倒像烧了几万年的窑,出窑那日敲下来的整块的壁。

有胆大的兵仰头看得久了,咬耳朵说,那柱子里头有东西在慢慢转,转得极慢,慢到你盯它半个时辰,才敢说自己没眼花。

北府的军阵在灰柱底下站了一个时辰,没人动。

熊狼兵的三列横队,从界碑前一直排到湖岸,刀拄在雪里,刀身上的霜花结了化,化了又结。

玉偶营白生生一片戳在队尾,一百尊玉偶,一百张白脸,齐刷刷朝着湖心。

啸月部的青壮散在两翼的坡上,狼贴着人的腿,喉咙里滚着低音,滚了一个时辰,没停过。

这一个时辰里,纸鸢往厅城飞了三拨,影录往白玉楼送了三段。

玫九把账册合上了——账结清了,往后这口锅的事,账册记不了了,得拿别的东西记。

她站在断橹旗杆下,把那册折了四十九个页角的旧账,一页一页抚平,收进贴身的怀里。

收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

那封皮叫手汗浸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起了毛。账房收账,跟老兵收刀一个道理——刀入了鞘,事还没完。

"主上。"熊狼千夫长压着嗓子,"湖……湖底露出来了。"

湖立上天了,湖底自然见了天日。几万年的深水底下,黑黢黢的湖床裸露在灰光里,淤泥、沉船、白骨,一层压着一层。

那些白骨有的还套着朽烂的甲,有的手里还攥着锈成一块的刀——历朝历代喂进湖里的"岁贡",原来都没走远,就沉在锅底,垫了几万年的底。

淤泥是黑的,黑得发亮。

几万年没见天日,一见了风,表层就皴开细密的纹。沉船烂得只剩龙骨,一根一根翘在泥里,像谁的肋骨。

最多的是白骨,从岸边一直铺到湖心,厚的地界,骨头摞着骨头,摞出一人多高。

有个老兵看着那片白,忽然把头盔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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