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月的一个傍晚。北京的秋天来得短，槐树叶子落得早，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风从西边吹来，干爽，带着凉意。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微微晃着。
五院灰砖办公楼里，走廊的日光灯亮得晃眼。陈青禾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文件。下午的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讨论通信卫星转发器的国产化方案。几个研究所的代表争得很激烈——有人主张先从国外引进技术再逐步消化，有人坚持从头自主研发。陈青禾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最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把两种方案的优缺点逐条列了出来。他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只是把账算清楚了。散会的时候，主张自主研发的老周在走廊里追上他，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说了一句“陈副院长，你算的那笔账，大家心里有数了”，然后夹着笔记本往楼梯口走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禾把文件放在桌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周秉昌上个月送来的，说是自己在家里分盆分出来的，让他放在办公室里养着。君子兰的叶子墨绿墨绿的，在台灯的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窗外那排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用黑布包着，书脊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航天技术发展跟踪笔记”。这本笔记是从一九七二年初开始记的，到现在快七年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国外航天技术的最新动态——美国航天飞机的方案论证进展、苏联联盟号飞船的对接记录、欧洲阿里安火箭的预研情况、日本N-1火箭的发射数据。有些资料是从公开的学术期刊上摘的，有些是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影印回来的内部报告，还有几篇是自己从外文资料上翻译过来的。每一段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出处，字迹有几种不同的颜色——蓝黑墨水是摘录原文，红笔是批注和疑问，铅笔是后来补充的思考。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1978年10月，美苏欧航天动态：美国航天飞机主发动机完成首次全推力试车，持续时间远超设计指标；苏联礼炮六号空间站已在轨运行近一年，累计接待多批航天员；欧洲空间局阿里安火箭首次发射因发动机故障失败，初步判断为注入器设计缺陷。”写完以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又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沓信纸，把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的纸抽出来。那是一九七一年底于敏寄给他的一封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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