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死了多少人,天亮才数清楚。
城隍庙的灯一盏没灭,但点灯人周全死了。他死在最大的那盏铜灯前面,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体前倾,额头抵着灯座,像是在磕头。
灯油从灯座里溢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襟,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块。他的手还搭在灯柱上,十根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弯曲,像是想把那盏灯抱住,像是想把自己变成灯的一部分,永远守着那团火。
周全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一整夜。等天亮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膝盖以下因为长时间压迫变成了青紫色,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女儿跪在他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滴在灯座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滴在烧红的铁上。
阿飞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他认识周全,认识很多年了。周全每次来酒馆都要一碗桂花酿,多加糖,说是甜的喝着不苦。
他这辈子过得苦,八岁没了娘,十二岁没了爹,一个人守着城隍庙,守着那些灯,守了二十年。他不娶妻,不生子,不收徒弟,一个人在庙里住着,过年也不回家——他没有家,城隍庙就是他的家,那些灯就是他的家人。
现在他死了,死在他的家人旁边。
凌清霄走进城隍庙,站在周全的尸体前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周全的双手从灯柱上掰开。手指已经僵硬了,掰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折断干枯的树枝。
他把周全的手放平,交叠在腹部,摆成安葬的姿势。然后站起来,从灯座里舀了一勺灯油,滴在周全的额头上。灯油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在下巴处凝成一滴,悬在那里,不肯落下。
“灯油点灯,灯尽人散。”凌清霄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周全一个人听,“你守了二十年,灯没灭过一盏。你到了那边,灯还亮着。”
周全的女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凌清霄。“凌老板,我爹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凌清霄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灯不能灭。”
周全的女儿又哭了。她趴在父亲身上,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人把她拉开,扶到一边坐下。她的哭声从庙里传出去,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周全埋在城隍庙后面的空地上,和他父亲、他爷爷、他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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