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最后缩成一小片,蜷在角落里,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猫。四爷爷的手在拐杖上慢慢摩挲着,那根拐杖被他摸了无数遍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被擦了无数次的镜子。他忽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福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锐利,是那种人老了、时间不多了、有话就直说、不想拐弯抹角的光。
“小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但很有分量,“你是不是这次来找我有事儿?”
福伯没有否认。“有个小事儿。”他说。
“啥事儿?”四爷爷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你说吧,我能办到的都给你办”的那种爽快。
福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林子边上有个二层的小木屋,我记得以前是家里储物的,现在还在不在?”
四爷爷的嘴角弯了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很深,很密。“在啊,”他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像是在强调什么,“你叔叔有的时候进山赶不回来,还能在那凑合一宿呢。”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福伯,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探询。“咋着,你们要用啊?”
福伯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再改的事情。“嗯,四爷爷,我们需要用那个房子,去做点好事,抓个坏人。”
四爷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开,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齿,牙齿有些黄,但很结实,像几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子,还牢牢地扎根在牙床里。
“那是好事儿啊。”他的声音更亮了,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铜锣,敲一下,余音绕梁。他把拐杖拿起来,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会儿你叔来了,你跟他商量吧。这件事儿我同意了,且不说是做好事,那房子本身就是你父亲盖的,交给你处置也合情合理。”
福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激,只是看着四爷爷,看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重,很实,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我不会忘”。
天色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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