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4 年初,我刚满五岁。我表哥长我五岁,正是狗都嫌弃的年纪。那年正月十五,大人在屋里嗑瓜子抽烟,我跟表哥坐在炕头上玩钩鱼。我手气好,一开始就摸了三张 J,几十回合过后,表哥手里那张也成了我的。把他最后一张牌赢完,我嚷嚷再来一局,一边洗牌一边偷偷把 J 都放到我的牌堆。表哥说没意思。我姥说,他才多大,知道啥是没意思。表哥说,晚上带你出去溜达。
我舅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这会儿才进屋。她左手拿着个像电视剧里的酒杯一样的东西,右手擎着菜刀,衣袖上还沾着萝卜皮。她问,这个咋样?我舅接过来,连连点头说,对。再整一个就够了。我舅妈如释重负,提刀再次杀向厨房。
我说那玩意是啥。表哥说那是灯,今晚咱给我爷,你姥爷,送灯去。我说为啥送灯。表哥说正月十五,阳间闹花灯,阴间也想热闹热闹,所以咱们得给死人送灯。我姥说不是,你姥爷眼神不好,怕他看不见路,送灯给他照亮。
舅妈又雕了一个萝卜灯,我接过来,有点爱不释手。表哥看见灯雕好了,两眼放光,拿着一个旧塑料瓶子冲出门外,透过窗户我看见他从四轮子里接了大半瓶柴油。接完油他又跑回屋,迅速帮我穿好衣服,抱我下炕。
我其实不想去送灯。灯给了我姥爷,他又不会还我。再说我跟我姥爷不熟,只记得他是个一身黑衣的小老头,头发花白,天天坐在炕上,除了咳嗽啥也不干;咳一会儿,就往一个玻璃罐子里吐口痰,吐完了再放窗台上,周而复始,一直到咳死。姥爷的坟头我去过一次,是位于小山坡下面较为平坦的一块地。水泥抹的墓碑,白森森的,大白天看着都可怖。但我姥说,我舅是长子,表哥是长孙,我是长外孙,我们仨去送灯最合适。
老舅的建设六零已经发动,突突突的引擎在正月十五的烟花声中显得很突兀。我坐在中间,脸紧贴在老舅后背,风声从耳边不真切地呼啸而过,黑暗中道路两旁的树影狰狞得有气无力。
坟圈子像头神经兮兮的巨兽,静默地趴伏在月光下,怀里抱着我姥爷的骨灰。表哥把灯立在坟包两侧,从怀里掏出柴油瓶子,带着体温的液体散发着刺鼻味道,静静流进酒杯。表哥又拿出一团棉花,撕了一半递给我,让我跟他学。我照葫芦画瓢,把棉花拧成灯芯,轻轻插进灯里。灯芯吃饱了柴油,站得笔直,烧得从容。小风嗖嗖的,不大会儿就把灯芯吹倒了。火苗落在柴油上,烧得更加兴旺,绿幽幽的像两个诡谲的眼睛在眨动。坟包在灯影下晃来晃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