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安孤(4)(第1页)

最后,他们的头、他们的手脚,纷纷探向她方才画上母亲图像的地方,然后,忽然像朝山崖奔流倾泄的溪瀑,冲了过去──

“逃──”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仅仅一个字,却声嘶力竭,痛彻心扉。

画里活尸的墨色乍然晕开,吞食了母亲的画像。树生接着眼睁睁地目赌女人的七窍、指缝被大力撑开,爆炸挤破,五官溶解,血肉翻出,她失声尖叫──

那些斑驳腐烂的活尸,就像土窝被翻扰的愤怒蜘蛛似的,从那滩肉糊里倾巢爬出,瞬间涌满整间明亮的房,吃了光,如黑夜骤临。树生不及离座,就被淹没。

原来,她给这画开了一扇门。画里所有丑恶的东西,都从这口洞爬出来了。

她被活尸挤扯,抓裂,她感觉到它们的飢饿,饿疯了,甚至不想支解她,要把她整口吞下。可它们急,急得打成一团,把树生也给绞在里面──

她努力挣脱,好不容易让头露出这一团恶臭,她大哭着。“爹──爹──救我!救我啊──爹──你在哪儿?爹──”

她只是本能地喊,本能地哭。

却不知道到底有谁听得见她在自己恶梦中的哭喊。

而这个恶梦,也不知道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儿怀将笔墨备好,放在桌上。床上的女孩忽然全身颠颤痉挛,动作之剧烈,甚至震响床榻隔板。但他并不惊讶。

这不是个光彩的手段,儿怀承认。

当年,疆图侯画下末世图,震惊朝野,但这幅末世图并不完全,必须经过点睛,画里的活尸百鬼才会降生于世。之后,疆图侯遭判刑撤职,甚至失踪十数年,东主子不是没想过要找其他诞降师替代。但这幅画承载了疆图侯与他的故乡荒州对这俗世积累百年的仇恨与怨怼,力量之大,甚至会对妄想驾驭它的人进行反噬。许多懵懂的诞降师在上头点墨,术气反而被画纸榨尽,儿怀与东主子就曾目睹某位诞降师活生生地被吃成干尸,而图纸上马上烙印出这名诞降师恐惧扭曲的嘴脸。

疆图侯的强大,让这画有了自己的意识,只承认与主人血脉相同的诞降师。在他们难以抓疆图侯就范、又相继失去两名术师的僵局之下,这个女孩的出现是一道曙光。

然而点睛降生,是一门高超的术,只凭靠这一画点,术气就必须灌满画中物,这瞬间力劲的爆发,非常者所能为,即使是有数十年道行的诞降师,也无法如疆图侯每发必中。在诞降术的领域上仍是初生之犊的女孩,自然无法胜任点睛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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