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十年,锦文还会想起戴安娜的眼睛。
下巴往颈收,头微低十五度,眼睛往上翻看,定定直直的,似笑非笑。这个角度是女人最具诱惑性的视线,有些女人天生用这种方式看人。
这是皇帝一样的生活,喜欢艺术,工作是艺术,即便劳苦也有轻柔的浪花托着。对于不喜欢艺术的人,要他们每天看艺术为业,只是折磨。对一些人带来冲击性兴奋的事,对另一些毫无感觉,不能理解。
对锦文来说,靠艺术维生,可以免去同龄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可以免去被体制驯化的命运。只是她觉得自己好穷,进咖啡厅耳边听闻的是几百万股票进出,进画廊听的是拍卖场上千万下标成交,尽管在业界有了点锋芒,但她的存折这个月只有两万二收入。她和成千上万在艺术圈游荡的女孩一样,明明一个月就是两三万,每天上手的却都是精品,一日三餐那般寻常。
眼界高了,将来总有天会觉得自己益发寒酸。
不过,时候未到。
那个时代的岛屿生猛有劲,锦文回想起来,人生青春正盛之时,能巧遇乐天欢腾的年代,普天同庆,妖孽缤纷,见声色,喜万物,那是人一生难得遭遇的万幸。
她着迷兴奋地写英雄出少年的同辈艺术家,她相信她和艺术家正在创造属于自己的艺术史,一起站在历史浪头的前端。
「你想过自己这么年轻就可以在国际上露脸了吗?」她问他。年轻艺术家和她同龄,有个与他高大的身体不成比例的小头,他们坐在双圣,侃侃而谈,他要出境参展,他谈他们这个世代的漂浮。
他放出明亮自豪的笑,她为他那种不伪装客套的豪气感动。
他说:「我算了命,算命说我会!他说我会一生东奔西跑,五湖四海,成就非凡。」
她大笑不已,觉得自己沾了那丰采也光亮亮的,是他们的世代,一切都要展开。富裕、多元、开展、纷乱的,前所未有的从他们开始的时代,世上没有不能谈没有不能摊在太阳下的东西,就连最暗黑的角落也能为之翻转。他们雄心勃勃,欢天喜地。他们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定和这岛屿的脉动一致,他们看到的世界广阔,谁都可以漂漂亮亮、毛色灿亮地过活。他们只需疾驶,只需愈飞愈高,谁都相信自己是往光亮圣地的特快列车。
如翼手龙要展翅,大家都爱艺术,大家都青春,未来壮阔到同伴们不可能卡到彼此的胳膊,足够每个人拼命振翅。只要每个人都长长展开修长的手脚,时代的面目也会爽飒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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