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叹气道：“老夫黄献，师从浙派徐操正支，受先师竹楼亲灸，略窥琴艺堂奥。”
“浙操徐门”，“先师竹楼”这几个名目，勾起冯保隐约的回忆，当年父亲请了琴师来家中教他入门，他听琴师提过，他学的是江操刘门，江操所传曲目多为琴歌，宜于饮宴间助兴娱人，故此传播甚广，然而学琴人中，多推崇徐门琴曲更为清越，最得琴声之正，只是自己无缘拜入徐门，引以为憾。当时冯保亦问过徐门当世可有著名的琴师，老师说弘治年间，世宗皇帝酷好琴艺，曾延请徐派名琴师张助入宫传授琴艺，据称司礼监戴胜得其真传，后徐派有一些曲目早失传，只有内官中尚存琴谱，民间琴师听其一曲，皆愧然拜退。只是今上似乎于此并无偏好，宫中琴艺却不知是否还有流传。
那位司礼监戴胜公公，似乎就号竹楼！
冯保那时听这些人物，只当作传说故事一般，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与戴胜的亲传弟子相见。他一时悲喜交加，越发觉得自己那双手见不得人，想收回身后，却被黄献拉住不放。
黄献叹道：“若是先师还在之日，遇到你这般美质良材，必定会收到门下，悉心调教。”
冯保一下子跪倒在地，道：“求前辈能教我。”
黄献沉默了许久方道：“可如今并非先师所在之日……那时先师看中的孩子，但发一句话，便会送来他跟前。今上不好琴艺，老朽……亦亦门庭寥落。老朽命不久矣，眼见《梧冈琴谱》无所相传，老朽有何面目去见先师啊！”
冯保从他声音中听出无穷无尽的痛苦和不甘，自己也忍不住伤心起来，对黄献拜道：“前辈说的可是那孟柯谋害一事？他虽有势力，在宫中到底也不能只手遮天，难道不是谋个法子揭发了他？”
黄献苦涩地摇摇头道：“倒不是他的缘故，老朽风烛残年，寿命将尽，近日常在此处徘徊，不过故人冤屈未申，不甘就死。如今见了你，忽忆起先师传我琴谱之日，愈发不甘了。奈何……”
他忽地喘息了一会，冯保连连为他拍背，他胸中气息乱颤，冯保不由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气息，便明白黄献所言非虚。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但一想到父亲冤死，而这老人也将抱憾而终，不由泪落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献的手指缓缓在他面颊上刮过，宽慰道：“孩子别难过了，咱们琴师也讲究心性修养，哀而不伤，怨而不愤，千古以降，不知有多少仁人义士惨死于途，又有多少奇珍异宝碾于尘埃，若是救不得的，那也是气运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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