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昏暗的灯光下，裸露的水泥柱斑斑驳驳，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烟味和荷尔蒙的味道。
嘈杂的人声逐渐停歇了下来。
哪怕还有人瞪红了眼睛，将一手烂牌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就要去干对面庄家的祖宗，也被人赶紧拉了下来，努努嘴，示意不远处灯光下最中心的那张大桌子。
这一刻，整个场子里所有的赌局都好像有某种默契似的停了下来，人们纷纷转过头，屏气凝神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张长桌，破破烂烂，上头垫着厚厚的红布。拖去二手市场卖的话，最多不过三百块钱。
可现在它的上面，放着整整三百万的人民币。
现金。
「嘞个……刁老板。」说话的是坐在桌边的一个瘦削矮小的男子，头发剃得只剩下一层青楞楞的茬，右手上戴着两个镶金点翠恨不得在灯光下晃瞎人眼的大戒指，正一边慢吞吞地摸着自己的头皮，一边操着地道的土腔，「真地搜哈这一盘？」
「搜。」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灰扑扑的老西装，廉价的金丝边眼镜，手边放着一个骰盒，面前的钞票堆积如山。他的呼吸明显也粗重了起来，摘下了眼镜，用衣角狠狠地擦了一下，重新又戴了上去。他的眼镜片厚得像是一对啤酒瓶底一样，以至于只有摘下来的那瞬间，人们才看清，他的眼眶里也已经满是血丝。
「搜哈」本来不是骰子的术语，可这个镇子里的黑赌场也并不讲究这么多。受很多港片的影响，他们格外热衷于无论什么赌局都一边喊着「搜哈」，一边把桌子上的所有钱都推出去的痛快——这里甚至不用筹码，就是一沓沓的现金摞在上头，更直接地刺激着每个走进来的人的眼球。
哪怕他们的发音仍然带着浓浓的土味，可丝毫不妨碍他们心中的豪气干云。
听到中年男人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桌对面的光头好像猛地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咧着嘴，缓缓眯起了眼睛。
「跟上。咱们就搜这一把，你赢了，桌上这六百万就全都是你的了。」
熟悉他的人心中都一惊。
刁老板很少在开赌之前说这么多的话，毫无疑问，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轻松自信。他已经失了态。
「好。搜。」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了这两个字。他的语气仍然干巴巴的，可听在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是在这个冬夜的水泥地上，敲下了一根坚硬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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